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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说传统中的一条线索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19年03月19日


《细听鬼唱诗》序


赵  松


    现代中国作家里,最能自觉梳理传统小说脉络,反思其文体变化的,是鲁迅。他不但编有《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还写了《中国小说史略》、《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皆成经典。他讲中国古代小说演变史,是点到为止,但线索清晰、简明扼要。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五四”一代小说大家,在那样一个西风劲吹的时代里,却能对传统小说文体深加研研,不能不说他是大有深意的。他后来著《故事新编》,虽自评失于“油滑”,但从写作方式上看,其探索的着力点,是试图从六朝志怪与唐宋传奇里发现一些文体基因加以激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满意的《故事新编》,却是其小说中真正异类,它蕴藏了很多的可能性。

    唐宋传奇与六朝志怪固然有内在的渊源,但若由此认为它们构成了一条相承相继的发展线索,就很容易简化甚至忽视这两个阶段小说文体的差异性。从演变的可能性上看,它们的差异性其实要大过连续性。在志怪的诸多可能性中,唐宋传奇不过是之一而已,还有很多的可能性隐含于“志怪”的基因里。当然就“志怪”文体而言,从汉魏六朝直到清末民初,其实从未消失过。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对它认识得最为深刻透彻的,是蒲松龄和纪昀。蒲松龄是创造的天才,是破古今小说之樊篱而集大成者,至今无出其右;纪昀则是学问家,为志怪体而有拙朴自然之气,行文淡定从容又不失冷峻。现代作家中除了鲁迅,得益于志怪小说最多的,是孙犁,他在晚年成为国内小说家中绝无仅有的文体意义上的异类,其意义与价值,还没有得到充分的认识。

    如果说“五四”时期作家们对西方小说观念与技巧的借鉴学习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头脑清醒,那么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经历了漫长停滞期之后,大量涌入的西方近现代小说经典作品彻底将中国多数小说家送进了迷宫,使他们陷入不自觉的尴尬境地——既不能如法炮制,又无法原创,只能似是而非地以粗疏的方式保持着写作的惯性。

    在这样的背景下,你很难要求作家们去冷静耐心地梳理传统小说的脉络,去发现其中还有哪些基因是可以激活衍生的。而西方小说在经历一百多年的繁荣之后,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现出创造力匮乏的状态。他们耗尽了自己的传统资源。或许我们换个角度也可以乐观地说,曾因种种原因而“落伍”的我们,“不幸”中的“万幸”是,正因对西方小说的学习模仿是表面化的,才没像拉美作家那样西化,而以一种粗陋的方式在原地踏步的状态中保持着诸多可能性。以现在和未来的眼光来看,我们的传统小说资源还远远没到穷尽的时候,单是在志怪这个领域,就潜藏太多的可能性。

    拉杂说这些,并不是想为这么一本薄薄的志怪小品选罩上光环,这本小书如果说还有什么价值的话,在我看来也就是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更多一些知道在我们的传统中还有过“志怪”这样的一种丰富的文体实践。因为时间与篇幅的关系,它所做出的选择是相当感性的,主要基于我个人的阅读经验。一方面,我相信读者在看到出现在汉代的《汲冢琐语》中的《晋治氏女徒》和《刑史子臣》时,是会惊讶于作者手法之老练的,而在看到《五丁力士》时会赞叹作者的惊人想象力,在读《外国道士》和《阳羡书生》时会惊讶于作者在空间思维方面的奇特能力,在看纪昀的《唐打猎》时,会觉得即使只是继承传统志异写法也同样能写得漂亮,在读过蒲松龄的《酒友》时会折服于他能把志怪推到如此高的境界;另一方面,也希望读者能多少感觉得到,在演变的过程中,“志怪”在是要叙事还是要构建的两难中其实是丧失了很多变化的动力的,而这种不能自觉所导致的“惰性”,直到蒲松龄出现才有了惊艳之变,但此变又是绝响。

    在中国小说的大脉络上,比之于由宋元话本到明清长篇小说所构成的那条明线,“志怪”线索显得有些暧昧。尤其是在蒲松龄、纪昀那里达到顶峰之后,人们通常只是注意到他们对于《左传》、《史记》笔法的化用,而没有重视他们对于六朝志怪以及类似笔记体作品里极为丰富的元素的发掘。尽管后来鲁迅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给予重视,但西风盛行之下,这种重视并没有引发后来者在观念与技术层面的响应,从而导致国人对于传统小说脉络的认识长期处于表面化、简单花的状态。

    若说从浩如烟海的志怪笔记作品里挑出这么百十多篇,就能研究透彻其中隐含的叙事艺术之沿革,那也有点不知深浅了。说到底,将这百十多篇志怪故事编选在一起,不过是试图通过对这些并非系统研究后选出的样本的解析,透露古人在志怪写作的技术层面上的点点滴滴。进而引发更多的对于中国传统叙事方式的反思,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志怪、笔记、话本以及明清小说,对其中所隐藏的不同类型的叙事方式以及演变线索,做出更深入的研究与思考。如何从这厚重的沉积层里,发现关于叙事方式的仍然保有活性的基因,并在现在的写作实践中将它们激活,衍生出新的东西,是非常值得去尝试的事。完成了这本小书的编选评注之后,我其实有种特别强烈的愿望,就是能对志怪做一次长期的研究,然后写出一部《志怪:中国小说传统的一条线索》,从写作方式、方法、观念的角度,来对古代志怪的演变历程进行更为恰当的呈现。

    希望这本小书能够成为一个引发行动的由头。实事求是地讲,它并不系统,也不深入,从编选的角度来说,它有着太多的个人喜好色彩;从赏读的层面上说,也并没有把对写作技术与叙事方式的问题做出更深广的清理。就我个人而言,编选它,写它的赏读,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湖边打水漂,其乐趣更多的还是在于找到一些小扁圆的石头并不断投掷出去,渴望它们能在水面上飞出更远一些,激起更多的小小波圈……换个角度来说,还是为了让人们看到那么宽广巨深的湖的存在。所以最后还要感谢曹亚瑟兄,以及中州古籍出版社给予我这个机会,能让我在志怪之海里沉浸许久,让这本小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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