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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的月亮
阅读数:0发布时间:2014年03月04日

作者:迟源


  张一冰查完了铺,回到连部坐在月光里发呆。夜深了,月光凛冽如水一般倾泻进窗子,照在地上白亮亮的一片。顺口溜说,当兵不当副班长,站岗不站二班岗。可这两件事他都干过,没站过二班岗的战士太少了。谁都知道那是睡得最香甜的时候,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的感觉。冷的一激灵,立刻清醒。
  在这样的北方边关,冬夜里站岗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张一冰从新兵入伍到当司务长,再到考学提干,最后又回到这个连队,自然有说不清的感情。老连长转业了,代理连长落到张一冰头上。以前当战士的时候,最想有一天看看排长连长们每天开会时手里拿的笔记本都记些什么,他们每天都板着脸,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现在等到自己当了排长、连长,才明白,其实没有什么。笔记本里无非记的是哪个排哪个班出公差,哪个排哪个班卫生没有搞好,下个月训练计划等等。每天都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他作为连队主官还得在熄灯后查铺查哨。在这个地方,冬天总是那么难熬。室内暖气不够,为了取暖战士们都在棉被外面压上大衣,恨不得把头都钻进被里,缩成一团。
  张一冰在屋里冷得发抖,对着手连连呵气。这些新兵都太年轻,年轻得脸上稚气未消。从他们身上,张一冰看到十年前自己刚入伍的样子。自己当新兵时最害怕的就是去岗楼站哨,黑漆漆的一片天,风呼呼地吹着,有时还伴有各种声音传来。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每一个经历过的新兵都会难忘。
  北方军营冬天的操课很简单,就连除雪也变成了操课的一个内容。战士们不仅要把雪铲尽堆起,更要把雪拍成一个个体积相等形状相同的雪堆,从侧面看是一个个规矩的梯形。这似乎是冬天里营区内的一种另类装饰,白色的雪堆成为了连队与连队的场地之间天然的分隔。这些在几个月前还在雪地里打雪仗的大小伙子,从穿上这身军装以后,就俨然成为了标准的军人,再也没有了地方青年的习气,也许这也是一种成熟吧。
  过年或许是新兵最开心也是最难过的时候。连队里过年热闹,不管在家做没做过家务,在连队里都人人有分工,不会包饺子的也学会了包饺子,尽管包出来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甚至惨不忍睹让人不忍下口,但是自己劳动的成果最香甜,大家在吵吵闹闹中争着吃自己亲手包出来的饺子,别有一番味道。每到这个时候,新兵最容易想家。政工干部以及班长骨干,就要起到带头作用,稳定战士们的情绪。
  想到这,张一冰披上棉大衣,拧开台灯,把信纸铺好。快过年了,给家里写封信吧,电话虽然经常打,但是也总要写写信,能让年迈的父母可以时时拿出来看看。还有小枚,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到这么边远的地方下部队演出。张一冰的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温暖的微笑。
  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军线。接电话后说了口令和回令,对方嘻嘻笑起来。张一冰长出一口气:“肖大能耐,你小子,深更半夜来电话是要闹哪样?会吓死人的晓得伐?”
  肖大力笑够了定定神儿,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说道:“让我猜猜你此刻在干嘛?一定是想葛玲了!”
  张一冰接道:“葛玲是谁?!”
  笑闹过后,肖大力说:“军线电话我就不占用太久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部派文艺小分队不日将前往你处春节慰问演出,由本指导员与副队长同志带队,请张连长知悉。大冰子,本尊就要降临,赶紧接驾吧!”
  挂电话后,张一冰愣了几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自己朝思夜想的那点儿心思被高层领导们察觉了?还是领导们体恤下属体察民情体谅基层啊!张一冰此时想哭着用所有的美丽词汇赞美可爱的高层领导们,从来没有体会过冬日的连队夜晚这样美丽迷人气氛微醺。张一冰合上信纸扣好钢笔,双手在后脑背住,今晚是写不成家信了,恨不得现在就吹哨叫全连起床,打扫卫生迎接文艺小分队。想着好久没见的小枚,张一冰不自觉地乐出声来。走廊里传来哨兵们换岗的口令声,二班岗了,张一冰心想臭小子们遭罪去吧,经过这样的磨练,你们的羽翼才会丰满。他披着大衣轻轻起身,拿起手电筒走了出去,对正在换岗的哨兵们说,多穿点外面冷。战士们吓了一跳,连长怎么现在还没睡?为什么今晚语气格外地温柔?连目光和表情都柔和了,不似往常那样板个脸……
  有个战士反应快,在其他战士面面相觑对连长的异常还处于惊恐状态时,轻轻说了句,谢谢连长关心,您早点休息吧。张一冰微微笑了一下,走到连队里去看看。先是看看坐岗的战士状态如何,然后又叫值班排长与自己一起挨个班排走过。的确,自己好久没有这样轻松快乐过了,虽然是一个小小的消息,但足以让他感到心情一直在荡漾着,荡漾着……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虽然折腾到后半夜才躺下,但是张一冰已经毫无困意,兴奋,期待,还有隐隐的无奈交织在一起。军人的爱情,似乎谈起来是比较奢侈的事情。想起自己当新兵的时候,老兵们传唱的一首歌:哨所的月亮,还是那样年轻,上哨的士兵却换了,多少次姓名……头脑里回想着这首歌,天空开始放亮的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依稀是自己初识那个她的场景。
  等到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已经清晨。值班战士喊出起床的指令,5分钟后,楼里响起井然有序的脚步声。很快就听到陆陆续续的喊番号,战士们已经开始出早操。张一冰立刻起床穿衣整理内务,然后叫来了连队文书。
  “文书,你去找各班班长了解一下,都有哪些新兵有文艺特长,分别擅长什么,再加上老兵的保留节目,做一个统计交给我。”
  “是!”
  文书接到命令后小跑着出了连部。
  张一冰又一叠声叫着“通讯员通讯员”。
  通讯员立刻跑到连长面前,敬礼立正。
  “通知其他主官,还有排长和代理排长,操课开始时到会议室开会。”
  “是!”
  通讯员一溜烟也跑远了。
  值班战士开始搞卫生,洒水扫除。
  张一冰一边洗漱一边哼歌:“咪嗦啦咪嗦,啦嗦咪哆唻,愉快的歌声满天飞!”引得值班战士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知道连长这两天是怎么了,但是似乎可以肯定,好事儿!
    
  “下面我讲一下近期工作安排。”张一冰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里的干部们。
  每个干部都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新兵连的训练任务还有一个月结束,我们要抓紧时间搞好训练任务,一定要让每一个新兵下连队之后考核成绩都能够达标甚至优秀。”
  各个排长不停点头。
  “另外,离过年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应该注重多关心战士们的心理和思想状况,避免因节日思亲而造成过大的波动。”
  指导员频频点头。
  “最后一件事儿,就是军区要派文艺小分队下基层,首选我们边防团。这是一件好事儿啊同志们,我已经让文书统计了我们连新兵的文艺特长,争取能够让新兵与演员们互动演出。”
  这次,没人点头,大家都很茫然地看着张一冰。
  连长的话说完了,却没有收到预期中大家兴高采烈的那种反映,多少有点尴尬。
  张一冰咳嗽一声,心想,自己也许有点高兴过头。于是讲了些日常工作的注意事项,卫生维护等等要求,散会。
  手机震了一下,小枚的短信。
  “在干嘛。”
  张一冰笑了笑。
  “在想小淘气!”
  小枚似乎是乐开了花,一条短信内打了很多种笑脸。
  虽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天都要通一次电话,但发短信也是两个人必不可少的沟通。战士不允许用手机,干部用手机也有一定的限制,这是纪律,这就使双军人的恋爱受到一定客观因素的影响。当然这也考验了两个人感情的坚韧,以及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程度。
    
  转眼,就要到春节。临近春节下了几场大雪,这是北方的季节规律,春节前后雪大气温低,连队停止了白天的操课改为上教育和学习。由于张一冰提早向团里打了报告,新兵连与演出队互动的建议被批准了,这几天两个会弹吉他会唱歌的新兵天天练习合唱,另外四个人敲锣打鼓练起了保留节目三句半。一些老兵或者连队干部,有空的时候就会指导和审查一下排练成果,连队里一派热闹喜气。
  这天正在学习政治素养课的时候,通讯员跑来报告。文艺小分队今天就将抵达团部,明天午饭后统一带队到礼堂看演出。
  张一冰的心跳加速,给小枚发了条短信。
  “近乡情更怯。”
  小枚带有一贯的顽皮风格,告诉张一冰有新年礼物要送给他,至于礼物是什么,暂时保密。
  “发张你的照片给我好吗。”
  国庆节放假匆匆一别之后,数月未见。对于情侣来说,即使电话短信畅通,也无法根治相思之苦。似乎只有见到面、说上话,感情才是真实的。
  照片上一张年轻女孩的脸,肤白貌美,长发随意束起,大大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微笑着上翘的嘴角透露出不羁的意味。着便装,慵懒地靠在太妃椅上,怀里抱着白色的宠物狗贝贝。
  这是在家里拍的,虽然完全素颜,但是能看出皮肤亮白的光泽和姣好的轮廓。
  就是这个美女,被称作军中绿花的王枚,多年前的一次偶遇,俘获了张一冰的心。
  看见照片里心上人的模样,张一冰的心又被重重一击,陷入无边的柔软之中。
  “最近特别爱作梦,总能梦到在教导队遇到你的样子。”
  “哈哈,那时候你和肖大能耐总欺负我,还把口香糖粘到了我的军裤上。”
  “那次是我们被罚的最惨的一次。不过,也是我最幸福的一段记忆。”
    
  当新兵的时候,张一冰是连里的学习骨干。老连长问他为什么没有考大学,他回答说,当兵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只会学习。连长笑了笑,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啊。
  不久,集团军调拨考军校的名额,连长毫不犹豫地推荐了张一冰。送学兵到教导队学习的时候,连长跟张一冰说了一句话:“好好考,提不了干别回来见我。”那一刻张一冰眼圈红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了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倔强地拎着背囊上了军用卡车。
  由于上学时候学习基础好,在教导队集训的日子并不难过。教官也很喜欢这个学习好的战士,甚至有一些课让他来备课给其他学兵们讲。班里有两个女兵,都是短发齐耳,瘦弱白皙的样子。其中一个叫白芳芳,另外一个就是王枚了。王枚在地方学的是舞蹈专业,看上去还算顺眼,准备考军艺;白芳芳高考落榜,但是理科成绩不错,准备考通讯学院。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混在一群男兵中间,这两个女兵显得格外出众。
  这一天课上,坐在前排的王枚跟白芳芳窃窃私语了一阵,回头瞄了瞄张一冰和肖大力,然后对视、坏笑。张一冰嫌老师讲课进度慢,有点不耐烦地不停翻书。看到两个女孩的表情,装作视而不见,心想,不好好学习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王枚和白芳芳递来两颗包装鲜亮的糖。张一冰和肖大力想也没想,躲过教员的视线就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两个丫头看见,捂着嘴偷偷笑。
  下课后,张一冰和肖大力走出教室放风,猛然间就明白了为啥那俩丫头笑的那样诡异。原来那两颗糖是染色的,此时俩大兵的牙齿和舌头,一个变成了红色一个变成了黑色。现在她俩应该正得意,快要笑的背过气去了吧?张一冰和肖大力不约而同拔腿就往盥洗室跑,一直到下节课上课前,他们俩都在水龙头前漱口。
  回到座位上,看见面前正襟危坐貌似认真听讲的两个背影,心里这个恨呀。张一冰心想,非要让你俩哭一回才知道老虎不发猫你就把我当病危!想到这不由得把书桌里刚抽出来的书砰地一声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前面的两个瘦弱背影再也忍不住,哧哧地笑起来,肩膀不停地颤抖。
  教员不满地往这边看了看,碍于是女兵,就没有发脾气,只好强调了一下课堂纪律。
  下午模拟考试,在教员进教室后全班起立致敬,张一冰手疾眼快地往王枚凳子上放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然后坐下若无其事地答卷。
  下课铃声响起,学兵们起立,把卷纸从后往前传到第一排。王枚起立以后,裤子与凳子瞬间把口香糖拉成了一道五线谱。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继而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道五线谱,最后笑声像水波一样全班蔓延开。
  张一冰对肖大力挑挑眉毛,然后两个人得意地笑。
  王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回头死死盯住张一冰,那眼神如果是一把刀,那么张一冰应该死了成千上万次了,而且是被凌迟处死的。
  纪律,严格的纪律在教导队同样要遵守。
  这次动静闹的大,队长把张一冰和肖大力“请”到办公室。
  队长痛斥了两个人的行为,操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总结了两人的日常表现:“没事搞搞乱,压压床板,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你们连长是恁个把你们推荐上来的?!”最终定义为严重违反纪律破坏课堂气氛打击报复战友。队长见两个人一言不发,自己越说就越生气,最后拍了桌子,下了通牒——每人写三千字检查并且在军人大会上公开念。队长叫来了纠察:“把这俩屌兵给我扔到禁闭室去,什么时候检查写的合格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纠察押着俩“屌兵”去禁闭室,走到两个房门门口分开之前,肖大力拿出行将就义的气势对张一冰说:“大冰子,哥们陪你,等出来以后又是……”还没等说完,纠察拎起他脖领把他推进了屋:哪那么多废话,走你!
  张一冰听见关门的那一瞬间肖大力高亢嘹亮的声音挤出门缝:“又是一条好汉!”
  张好汉觉得肖好汉这一嗓子彻底把脸丢尽了,脸涨成了猪肝,也隐约觉得这次整王枚下手有点损,只是之前自己碍于情面不愿意承认罢了。
  于是张好汉懊恼地把被扔在地上,席地坐了下去。等他发现禁闭室的水泥地面很潮,又妈的一声拎起被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此时大概没有语言能说得清张一冰心里的窝囊与难堪,没办法,自作自受啊。一想到王枚盯向自己的那能射出刀子的眼神,就觉得后背冒凉气。
  禁闭室这个狭小幽黑的房间,确实是一个思过的好地方。就像当年令狐冲的思过崖,要是再有个小师妹来送美酒美食,这日子其实倒也很有滋有味。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有点半醒半睡的意思。张一冰想着,令狐冲是好汉,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也会是一条好汉,肖大力喊的真TM对!不禁自己也喊了一声我是好汉!
  这么一喊,一下子激灵了,睡意全无,竟然文思泉涌。赶紧坐起来拿笔拿纸写检讨书:尊敬的领导亲爱的战友……
  洋洋洒洒三千字,很快写完。
  张一冰感觉心里很畅快很透亮,好像真蜕变成了一个少年英雄。
  第二天,张一冰对送饭的值班班长说:“班长同志,我的检讨书写好了,请你转告队长放我出去,祖国的大好河山还等着我保卫呢!”
  班长白了他一眼,说:“你们两个小子,到这会儿还这么贫呢?一个要当好汉,一个要保卫祖国,怎么这么有出息的两个人却混到禁闭室里来了?”
  张一冰赶紧赔着笑脸说:“年少轻狂,幸福时光。班长,是我们太年轻不懂事,您就别数落我了。”
  班长哼了一声,说:“隔壁那个,比你还贫呢,跟换岗的哨兵商量给他弄副扑克,他嫌闷得慌。所以队长发话了,多关一天。”
  张一冰一听,顿时眼前发黑两腿发软,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是要被肖大力坑死啊!于是赶紧拉住班长的胳膊,一咬牙,一跺脚,发誓说到:“班长同志,我以我的军龄保证,我是真心悔过不再捣乱,谁想拖我后腿我坚决跟那个人划清界限!”
  值班班长一脸的严肃,不过看见张一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检讨书之后,觉得这个兵还有药可就,接过检讨书一言不发地走了。
  几天后,军人大会上通过了两人的检讨书,于是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两个大兵消停了好几天,乖乖上课,下课,就寝,出操。这天熄灯后,张一冰忍不住问肖大力:“你为什么不好好反思,还跟哨兵要扑克?”肖大力一脸得意地说:“我只是从犯,政策一向对从犯宽大处理。”
  肖大力住在张一冰上铺,很显然此时他忽略了这一点。张一冰听完他的话,望着上铺由一块块宽木板拼成的床板,一抬脚把肖大力的床板蹬掉一块。肖大力毫无防备地从上铺掉到了张一冰床上,这俩人一个奋勇杀敌一个顽强抵抗,闹作一团。惹得同宿舍其他战友很不满,纷纷出言制止。
  肖大力让张一冰松手,张一冰气喘吁吁地问:“还打不?”“不打了!”张一冰松开手,腾出一小块地方给肖大力,俩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挤了一宿。
  这件事过后,王枚再见到张一冰,就像见了仇人,那眼神那表情,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张一冰也很知趣,尽量躲着走。
  倒是白芳芳,似乎经历了这事儿之后对张一冰和肖大力另眼相看,她觉得这两个人太好玩了,敢想敢干不怕处分,这才是天不怕地不怕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于是仍然与他们说笑,偶尔还会分享点水果、零食。
  肖大力上课总喜欢给白芳芳传纸条,有的时候是自己编的笑话段子,有的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诗歌,不知道一节课要写几个来回,张一冰烦透了,不明白肖大力为什么变得这么娘们唧唧的。白芳芳总给肖大力抄笔记,就连关禁闭那几天他们落下的课程,白芳芳都连笔记带习题给整理好了一个本子。肖大力回到宿舍,捧着这本“宝典”,深沉而又坚定,声音悠悠地说了一句:“白芳芳真是个好姑娘。”张一冰彻底无语,除了翻白眼,对肖大力的反常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边张一冰小心翼翼如避瘟神般地躲着王枚,那边肖大力与白芳芳越来越热络。有一天,张一冰忽然意识到,肖大力的反常似乎与一个叫爱情的东西有关。便忍不住对肖大力说:“你小子别忘了,新兵不许谈恋爱,更不许在驻地谈恋爱!”肖大力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看张一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到直不起腰。
  “土鳖!你就是个土鳖!谈恋爱怎么了?教员没发现,战友没举报,我们也不承认,这就叫本事!你有本事你也谈一个我看看?”
  张一冰被损的有点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明明自己确实没有本事谈恋爱嘛,只能吃个哑巴亏。于是狠狠地捏住肖大力手腕一个背摔。肖大力奋起反抗,两个人又闹作一团。这样貌似动武的打闹,是两个小伙子传递友情的独特方式。但是肖大力始终打不过张一冰,只好求饶。
  “还打不?”
  “不打了!”
  这是两个人“搏斗”结局的固定对白。
  肖大力颇深刻成熟地激将张一冰说:“你动动脑子,把我们班班花王枚追到手,你就不用再崇拜我了!”
  这天以后,张一冰认识到,确实在恋爱方面,肖大力比自己有本事或者说有天赋。于是他给肖大力起了个外号——肖大能耐。
  谈恋爱或者说爱情这个东西,就像打游戏一样,不经历从易到难的过程,是不可能增长经验值的,现在让张一冰一个零经验值的新手去完成终极大BOSS,应该说比被雷劈死八次的概率还低。技术层面暂且不说,就说两人之间梁子结了那么深,这就够让人难为情的了,又怎么可能让一个视自己为不共戴天仇敌的女孩当女朋友?这除了勇气以外,还需要运气,巨型钻石砸到头顶的运气!
  于是张一冰决定,暂时不去想了,反正自己也不喜欢那个被所有男兵视为女神的姑娘。他心想,俗话说,僧多粥少狼多肉少,你们既然喜欢,你们就去追好了,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心只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时的他们确实太年轻,还不懂爱情是一个什么东西,或者爱情它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它在这些稚嫩的心脏里,毫无征兆地就生根发芽,却让人摸不到头绪,或者让人根本意识不到。
  有人说,一个男生喜欢上一个女生以后,就总会与她作对,看到她生气和哭泣的样子却又手足无措。
  当然,张一冰是认识不到、也不会承认他喜欢王枚的。
  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后,张一冰与王枚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冷若冰霜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张一冰越来越不自觉地偷偷观察这个女孩,她的皮肤那么白皙,脖颈细长,向上昂扬的弧度是那么好看,还有低头看书时把刘海别到耳后的小动作……
  张一冰越来越不自觉地溜号,哪怕在中午开饭的时候也是。
  王枚和白芳芳饭量小吃饭快,王枚习惯吃完饭向大家笑笑说:“大家慢吃我先走了。”
  张一冰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在王枚走远以后,把饭碗一推,站起来捏着嗓子说:“大家慢吃我先走了!”然后扭捏着往门口移动,大家哄堂大笑。忽然间,他僵住了,像一具石膏人像。他的冤家,此时正以必欲杀之而后快的表情看着他。张一冰听到心里的哀号惨叫,忍不住问了句:“大姐,你不是走了嘛?”
  王枚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
  张一冰在王枚抬起魔爪的那一瞬间,箭一样地窜出去逃离了凶杀现场。
  自此以后,两个人的关系算是彻底上了锁,锁眼还生了锈。
  王枚无论在什么场合遇到张一冰,都视若无睹。
  这下,张一冰给肖大能耐留下了无尽的笑柄和话题。算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为此张一冰请肖大力吃了一个星期的宵夜方便面。
    
  这种状况一直到考学前,才有了转机。老兵复原以前都习惯留个战友录,学员队也如此。张一冰也买了一本。但是在让不让王枚给留言的问题上,内心两个小天使产生了分歧。纠结了很久,决定请教肖大力。
  肖大能耐给的导师意见是,让,一定要让王枚留言。
  别扭和纠结了几天以后,张一冰心里的一个小天使战胜了另一个小天使。他决定给王枚留一页位置写战友录。
  下课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地拿着战友录,一直到手里的汗把封皮浸湿,才心一横豁了出去。翻开留给王枚的那一页,“路过”王枚书桌的时候放了进去,然后走出了教室。
  王枚没有什么反映,照常还是不理张一冰,也不见她写战友录。
  张一冰很沮丧,早知是这个结果干嘛还要找那个二皮脸?这张大脸彻底被肖大能耐丢尽了!唉,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一冰情绪不怎么高昂,有时下课也不出去放风,趴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
  肖大能耐更加频繁地与白芳芳互动,两个人下课时候也不忘一前一后地坐着聊天说笑,完全把如河辙之鱼一样的张一冰当空气。
  张一冰心里这个气啊,好你个肖大能耐,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只管谈恋爱不来安慰我。正在气头上,啪嗒一声,一个本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书桌上。定睛一看,是王枚把战友录还回来了。看看走远的王枚,张一冰深吸一口气,稳定住狂乱的心跳,心里默念咒语: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翻开战友录,留给王枚的那页,多了一些娟秀的小字。无非是一些祝福的话,祝你考取理想的学校,前程似锦,勿忘战友等等。还有一首诗,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张一冰很高兴,感到心里很温暖。分别在即,竟也生出些舍不得。
  很快,考试来临。
  同时也意味着教导队的集训生活结束。在发榜之前,每位学兵都要回到自己原单位,等待发榜。考试结束当天就有一些战友离队,晚走一些的主动为先行的战友送行。这有别于老兵复员,所以大家都没有哭,相反是彼此祝福着,约定着,考上之后再聚会。
  张一冰和肖大力如愿考入了指挥学院,王枚考上了军艺,白芳芳考上了通讯学院。这是值得庆祝的大事件,唯一遗憾的就是四个人分属三个地方,联系起来很不方便。至少对于肖大力和白芳芳来说,是遗憾的。但是张一冰和王枚,应该谈不上遗憾,因为人家王枚好像压根没打算联系张一冰,新学校的通讯方式没有留给张一冰。
  张一冰很沮丧。那时候网络和手机还不是很普及,尤其作为没有工资的部队学员来说,那两样都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在学校里,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与外界联系,除了每周定点用磁卡电话跟家里联系以外,最常见的就是写信。刚开学的那个学期,张一冰收到四十多封信,很有成就感,唯独没有王枚的。
  在信里关心和慰问了肖大能耐准伉俪之后,张一冰婉转地表达了想要从白芳芳那里打探到内幕的意思。这次奇怪的是,肖大力好久没有回信,反而是白芳芳寄来了一封信。信里的大概意思是说,肖大力在接到张一冰来信之后就与自己探讨了这个事情,最后拿出了统一的意见,由于白芳芳与王枚走得比较近,能够更加准确顺畅地把意见表达清楚,所以首长肖大力责成其准家属白芳芳给张一冰回信。
  这封信,让张一冰的心情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陷入了煎熬。
  王枚是军区副司令员的小女儿,因为喜欢文艺所以执意要考军艺,司令员夫妇爱女心切,就由得她去考。看到这里,张一冰的心已经凉了一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两位好友的意思,他们对自己的选择是全力支持的:如果自己执意进取,那么他们会鼎力相助;如果不想没结果被伤害,那么他们会安慰陪伴。
  找首长的孩子,幸福的很少。这一点张一冰是明白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一个首长的孩子,之前王枚也是太低调,自己居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普通的军校学员,差距悬殊得很。怪只怪自己,配不上光芒万丈的千金小姐。
  张一冰沮丧极了。虽然信的结尾留了王枚的联系方式与电话,但是在他看来是那么遥远与空洞。几页信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王枚的联系方式那么刺眼,刺痛了一颗真挚却渺小的心。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或许不让它发生就是最好的结局;或许自己可以以一个普通战友的身份给王枚写封信保持联络,但王枚会不会回信也未可知。现在的她,应该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了,不知有多少爱慕她的人会把雪片似的信件寄往她的地址,她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来信当作一件重要的邮件来特别对待呢?
  做了几天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告诉自己,那是一个梦,美好的梦,自己够不到还不愿意醒罢了。每当夜深人静心事满怀的时候,他就会从枕套里拿出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她的地址,生怕时间久了记忆就会模糊。最终,他没有写过一封信。
    
  现在的张一冰想起当年的自己,仍然禁不住发笑。原来,那个时候就是朦朦胧胧的初恋啊。后来小枚多次问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的。有一次,张一冰认认真真思考过以后,非常正式地回答:“应该是从你递给我那颗糖开始。”小枚又问:“那你为什么好几年都不联系我?”张一冰沉默了,在小枚的催促下,张一冰说出了心里的答案:“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将门之女,是人见人爱的美女军官;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级军官,我怕给不了你幸福。”这回轮到小枚沉默了,听筒里传来微微的抽泣声:“傻瓜,你真的要气死我了……”
  话说完没有多长时间,张一冰就收到了小枚寄来的包裹。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里面装满了用各种糖纸折成的心。张一冰对着这一瓶子心,傻笑了半天,幸福地抱在怀里,之后小心翼翼地用纸盒包好,放进自己储物箱里。有了满满爱意的他有一个大计划,要送给小枚一件绝无仅有只此一件的礼物,要他自己亲手做的。
  在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每次打靶结束张一冰都搜集弹壳和弹头,捡形象好的留下,顺便也搜集一些别人丢弃的小物件金属制品。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有个姓张的排长喜欢捡破烂。所以有好心的战士们,也把自己原本准备随手丢掉的废弃小物件送到张一冰那里让他过目。
  张一冰心目中,有一处面朝大海春暖化开的房子,他想好了,他要用搜集来的弹壳和废品们为心爱的姑娘亲手打造一个沙盘模型。
  白天训练,夜里开着手电筒悄悄在图书室里做模型。虽然很疲劳,但是幸福感支配着他的毅力,丝毫也不觉得辛苦。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闪着铜色光芒的沙盘模型做好了。这是一副可拆装模型,平时装在一个结实轻巧的小木箱里,打开之后,把各个部件插到箱子里面的凹槽上,一个便携沙盘就形成了。金色的尖顶小房子,门窗和烟囱一应俱全,旁边有一个用铜丝当绳子的迷你秋千,还有小圆桌子,配了三张小圆凳子。张一冰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陶醉于自己的手艺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想起这是要寄给小枚的礼物,才恋恋不舍地合上箱子,包装严实后寄了出去。
  小枚回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小枚开心地捧着模型,笑的很甜。照片背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心,中间写了个爱字,心的两边是两个人的名字。
  张一冰看着照片,幸福地一阵眩晕。他把这张照片装在皮夹的透明隔层里,总是放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很多年。
    
  本应该于下午就抵达的演出小分队,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给小枚和肖大力打了几个电话,都无法接通,张一冰有些着急。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擦黑,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铃急促响起,传来团部的命令。原来,由于雪大路滑,小分队乘坐的中巴车在路上抛锚了。地点比较偏僻,路况不好过往车辆少,手机没有信号,所以一时与外界联系不上。而且由于不清楚附近地形,人员不敢贸然徒步穿过山地,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留置在车内等待救援。在预计时间没有到达的时候,团里派宣传干事前去接应,才发现这一情况。但宣传干事乘坐的是吉普车,马力不够把中巴从雪坑里拉出来,吉普车轰足了油门也只是轮胎原地打滑。时间不允许再耽搁,宣传干事与小分队带队领导们交流过后,果断决定全速赶回团里报告这一紧急情况。
  汽车打不着火,就无法提供暖气,在北方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天气里,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于队员的御寒能力是一个严峻的考验。现在小分队所在位置,离张一冰所属连队最近,所以团部命令张一冰连队带好应急物资,派出人员火速前往增援,将演出人员暂时接到连队安置,等待团部派车接应。
  张一冰闻听,立刻叫来了全体干部分派任务。他与副连长带两个排出动,指导员与值班排长带一排留守。出动人员随身携带手电,水壶,背囊,军大衣,手套,棉帽,冻伤药等;留守人员分一个班给炊事班帮厨,熬一大锅姜汤,并准备饭菜。
  驾驶员开出了连队里唯一一辆军用卡车,车里早已准备好厚实的木板和铁锹。张一冰心急如焚,但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再镇定,并且不断地暗示自己一定要相信小枚他们此时都平安无恙。一个是自己心爱的人,一个是最好的哥们,此时的心情显而易见,这也使张一冰一定要自己亲自带队才放心。纵使没有这种关系,此时救人也是他的职责,必须要尽心尽力地完成好,这才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担当的爷们。
  驾驶员是一个技术过硬的老兵,话不多,但是经验丰富技术娴熟。张一冰非常信得过他,于是不禁说了句:“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驾驶员闷声笑了笑,安慰张一冰道:“连长,你放心,他们一定挺得住。”
  去往被困地点的路上,在张一冰看来道路是曲折的,过程是艰难的。北方的雪很厚,人和车不常过的地方积雪很松,车开起来颠簸不停,还要防止打滑。这样就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前行,这使得张一冰心急如焚。
  好在熟悉这一带路况和环境,再加上司机技术过硬,很快到达了文艺小分队被困的地方。中巴车司机赶紧跳下车,拿手电不停地晃动,又陆续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往卡车开来的方向踉跄地跑了几步,边呼喊着边挥动手臂。天气特别寒冷,驾驶室的玻璃窗早就冻满了霜,张一冰能通过挡风玻璃看见模糊的人影,但是看不见中巴车里面的情况。
  战士们到达之后就开始解救被困人员、拖拽车辆。小枚看见张一冰之后就哭了出来,被同行的女战友们拥着离开了被困车辆。张一冰很想给她一个拥抱,并且让她呆在自己的怀里取暖。可是军人的感情总是不能表露得那么热烈且直接,他只能安慰小枚说没事了没事了,然后目送她们离开。肖大力对张一冰的到来表示了强烈愤慨:“大冰子,你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就都变成速冻饺子了!”
  回到连队,张一冰和前来接洽的团领导进行了交接,人员全部安全转移到连队,团部派军医来给被困人员检查身体。好在没有人受伤,有惊无险。大家围着电暖器取暖,喝姜汤吃晚饭,凉透了的身体从里到外需要补充热量。
  张一冰想跟小枚说说话,可是领导们都在,他还要负责协调补给供应,根本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去说悄悄话。拿眼偷瞄小枚,小枚也不时盯着他看。那双美丽的眼睛刚刚经受过风雪的洗礼,被吹的微微红肿,看的张一冰心疼不已,只好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去跟小枚近距离地呆上一小会儿。小枚塞给张一冰一个方方正正的礼品盒,同行的女兵们看见了,开始起哄。到底是年轻人,虽然经受过几个小时的煎熬,但是恢复的快,并且还有闲心开起了玩笑。张一冰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看看小枚,很不好意思地低头离开了。战友们的哄笑声更大了,引得其他人扭头向这边观望。
  团领导决定让文艺小分队的成员跟随宣传干事和后勤股长到团部去休整。临行之前,带队主官肖大力跟团领导提了这样一个建议:因为明天有值班的战友不能看到文艺演出,所以现在想给这些战友表演一个节目。团领导听说之后非常感动,连说了几个感谢,然后带头鼓掌。
  音乐声响起,几个女兵伸展曼妙的身姿,跳起了抒情的舞蹈。前奏过后,浑厚的男声响起,独唱演员走上场。这是一首甚少被外人知道的军营民谣,基本上是靠口口相传,老兵传给新兵这样一直流传下来的:哨所的月亮,还是那样年轻,上哨的士兵却换了,多少次姓名,熟悉了的眼睛已被风儿刮走了,刮不走的总是那军营的歌声……
  张一冰的心醉了,陶醉在歌声中,更陶醉在心上人美妙的舞姿中,这一刻深深地陷在他的眼里,世界都静止了,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心与心在交流着。
  歌罢,舞蹈演员们在战士们热烈的掌声中再次走上来。这次,她们带来的是一副手工十字绣。打开包装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王枚深情款款地说道:“这是我和文工团里的舞蹈演员们利用业余时间亲手绣出来的,画面上是一个哨所,就是你们团最边远的那个哨所。我们仿照解放军记者拍的照片,设计了这幅十字绣,代表了我们文艺工作者对一线战友们崇高的敬意!”然后齐刷刷地敬了军礼。观看演出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起立,回了军礼之后响起了久久不衰的掌声。
    
  慰问演出如期进行。整个团里都弥漫着一些兴奋的气息,礼堂里座无虚席。这也给枯燥的新兵连生活增添了一点亮色,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临近年关战士们容易想家的情绪。至少,暂时是缓解了。新兵连表演的三句半,请上了舞蹈队的女兵合作,女兵负责说最后一句话,这样反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笑”果;另一个节目是吉他弹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几个新兵有板有眼地表演着,吉他的演奏技巧一样不落,副歌部分还分出了和声。整场的气氛全被调动了,这首歌很能感染官兵们的情感,有人打着节拍,有人跟着唱。
  张一冰挤兑坐在旁边的肖大力:“我怎么想起你年轻时候了呢?你背着吉他进军营的理想还在吗?”肖大力摆摆手说:“哎,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演出很成功,气氛很热烈,尤其是新兵与文工团互动的环节。演出结束后,政委代表团里对新兵连全体提出表扬,特别表扬了张一冰,有想法能创新。新兵连的小伙子们欢呼了一声,谢过领导,然后由带队干部整队带回。
  这天张一冰不值班,于是他向营长告了个假,理由是想要宴请一下自己许久未见的战友。营长打趣他说:“陪战友也别忽略了女朋友,行,给你放假,两个原则:一不许喝酒,二点名前必须归队。”
  张一冰换好便装,来到团部找王枚和肖大力。王枚正在打电话,神情有些不愉快,见到张一冰以后仍然持着听筒听了几分钟一直沉默,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先这样吧不说了,然后挂了电话。
  张一冰赶快上前询问怎么了。王枚一把抱住张一冰,只是死死地抱住,头埋在他胸前默默流泪,却不说话。张一冰立刻感到紧张,却不好推开心上人,只能低低地提醒着:“小枚,这是在部队,别这样,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王枚倔强地抱着他就是不松手,也不说话。张一冰也无奈,算了,爱谁看到谁看到,老子光明正大谈恋爱。然后伸手替王枚擦眼泪,边安抚着她:“别哭了,乖,谁欺负你了赶快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王枚哭笑不得:“还不是你这个大坏蛋欺负我!”张一冰一头雾水,连连喊冤:“哎呦,首长,你看我这一忙完赶快就请假来看你,还要打算请你吃饭呢,我哪有时间和机会欺负你呢?”小枚被他的贫嘴逗得破涕为笑,说了句讨厌并且推开张一冰,坐着认认真真地说话:“刚才我妈妈来电话,还是问咱们俩的事儿,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调到军区?”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无数次地争论过,但每一次都没有结果。小枚想让父亲帮助张一冰调到军区,这样一来可以不用在基层继续吃苦,二来可以不用两地分离。但是张一冰不想这样。他既不想让别人说他吃软饭,傍上了副司令员的女儿,更不想离开自己从当兵起就呆了十来年的连队。今天他不得不把这些原因再次重申一遍,气氛有些压抑。以往小枚虽然不高兴,但是总会体谅他的感受,并没有强求过。但今天小枚像变了个人,一定要一个结果。副司令员夫人本来就不满意小枚与张一冰的恋情,此番来电话是敦促小枚做通张一冰的思想工作,否则就以让他们两个分手为要挟。小枚说:“我从18岁在教导队认识你,10年整!可是,你让我等了多少年?上军校等了三年,工作后等了3年,终于我们又重逢,在一起快4年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有过要求吗?从来都是体谅你的选择,难道你不能体谅我一次吗?” 张一冰有些气愤:“你父母怎么能把子女的终身大事当儿戏?我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我,瞧不起你选择的男人!我也不明白去机关和在基层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父母就坚信我一定要在机关才会有出路?为什么他们就坚信我在基层就一定给不了你幸福!”小枚非常激动:“张一冰你太自私了,你只想你自己!你根本不想,这么多年我苦苦坚守着这份感情,我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你懂吗?等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快30,我不想再等了!今天你就给我句痛快话,到底调还是不调!”张一冰沉默了半饷,说:“小枚,你别逼我。我爱你,但我也爱我的连队,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离开我的连队!请你理解我!”
  王枚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话断断续续地说着:“真不明白,这个苦寒之地有什么好,那个连队有什么好,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张一冰默默站起身,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放在王枚旁边的书桌上,说:“小枚,这是我给你买的钻戒。虽然不大,但是这代表了我对你的感情像钻石一样坚固。本来打算今天向你求婚的,让肖大力作个见证。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有挫败感。你考虑考虑吧,然后给我个答复。”
  张一冰走出了房间,连头都没敢回。的确,是没敢回。他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自己一回头,事情就更没有了结果。总有一天要走到选择的岔路口,不如趁今天就做个了断,哪怕是万劫不复。心情down到了极点,拉过肖大力就走:“走,陪我喝酒,今儿咱哥俩不醉不归!”
  不是张一冰想违抗营长的命令,而是实在太难受。他心想,自己没用,不能给她幸福放开她也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要求自己要做一个好人,当一个好兵,成为一个好领导?老子今天就想不守规矩一回!开了两瓶白酒,张一冰拿起来就喝。肖大力赶紧拦着,怕他情绪低落时喝坏了身体。
  “大能耐,你说,这么多年她怎么就不能理解我?机关有什么好,我一个粗人在基层惯了,我离不开这!她怎么就不能就不能理解我……”
  “大冰子,啥也别说了,哥们理解你!”
  叮,两人撞了一杯。
  “大能耐,你说我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吗?嫌我在基层,她早干嘛了呀?嫌我在基层她当初别喜欢我!”
  “大冰子,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分了,人家可是将门之女,人家喜欢你说明人家不是物质至上的人,说明人家爱情观价值观端正!”
  叮,两人又撞了一杯。
  “大能耐,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放不下连队?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放不下老连长转业之前对我的嘱托,他说,你小子给我好好干,我们连出去的人必须得是打不死的男子汉!我把连队交给你了,我放心!”
  “大冰子,老连长把你送到教导队,又亲自送你上军校,这我都知道!他转业那天在吉普车上一路哭到火车站,这我也知道!你离不开基层,是因为只有这里才最有兵味!你离不开,我也离不开,我们骨子里早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叮,两人撞了第三杯。
  这三杯白酒灌下去,可有了醉意。
  “大能耐,我到部队第一天,老兵们就告诉我,我们连队不远处有个哨卡,那里是团里最苦的地方!因为什么?因为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嘿嘿,大冰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学员那会儿有一次野外训练我拿着地图和指南针还是带错了路,你们把我暴打了一顿?”
  “记得!记得!当时你跟教员毛遂自荐你要当方队长,一定要带领大家走到目的地。结果我们发现越走越不对劲,地标一个都对不上,后来才明白从出发就走反了!于是我们追着你想要把你专政了,你一路逃到公路上,求路过的老乡开拖拉机把我们带出山沟这才饶你一命!”
  叮,走一个!
  俩男人回忆起往事哈哈大笑,又喝了一杯。
  “大冰子,你还记不记得,上军校冬天参加演习在野外住帐篷,咱俩在掩体里站二班岗的事儿?”
  “怎么不记得!穿的棉衣棉裤加军大衣,还是冷!娘的,东北的冬天真能把人耳朵冻掉!当时老子就想,把老子冻死算了,冻死算烈士!”
  “哈哈!于是我对你说,咱俩活动活动吧,你说好!我们就开始对打,可是掩体里面空间小,冬天穿的又多,根本施展不开嘛!打了没几下,就打不动了,气喘吁吁跟熊一样!”
  “对对!大能耐,别看你谈恋爱比我厉害,但打架你总也打不过我!那次掩体里面也是你先求饶的,我问你还打不?你说不打了!这么多年这句对白就没换过!”
  叮,再走一个!
  “大冰子,这就是兵,这就是兵味儿!我们身上都是这样,跟那些少爷小姐们不一样,我们是一个泥坑一个泥坑爬出来,一个汗珠一个汗珠砸下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他们不能理解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但是我们经历过的人都不后悔!”
  两个人有些醉了,张一冰带着醉意问肖大力:“当初你背着吉他进军营,可是吉他落了几年灰。到了军校有了文艺汇演你才把它重新拿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文艺汇演拿了奖,可能你也分配不到现在的单位。你满意了么?”
  “我不满意,大冰子。因为我还是喜欢在连队。我没有一天不想念连队的,想念教导队,想念被关禁闭的日子,想念能跟你们一起训练的军校!”
  “大能耐,我真羡慕你和白芳芳!为什么偏偏是我喜欢上一个我配不上的人呢!”
  “大冰子,我正要告诉你呢。我要转业了,因为我打算跟芳芳结婚。我想趁年轻多拼一拼,给她创造一个好点的生活环境,也不枉她默默支持我这么多年!”
  “早就该结了!早就该结了!我祝你们幸福!军人苦,军嫂更苦,这我知道!可是谁又知道,我们军人不止有阳刚,还有柔情!”
  原来,肖大力的转业报告早被批准,离队的日子也已经确定。但是他恳请领导能够让他在离队前最后一次带团参加演出,就是为了能够在转业之前在部队里以军人的身份与张一冰再见一面。
  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有句话说得好,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这两个军龄十年多的军官,有太多的辛酸苦辣,也有太多的情感倾注在国防事业上,一般人理解不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
  两个人互相扶着走出饭馆,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唱着《哨所的月亮》。张一冰当新兵的那天,老兵就教会了他们这首歌。因为想家的时候唱唱这首歌,就没那么想家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文工团的同志已经离开。张一冰看了一眼手机,除了肖大力发来一条消息以外,再没有什么动静。肖大力告诉他,兄弟保重,后会有期,婚礼他必须参加。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他头痛欲裂。
  兄弟保重,后会有期。
  这是他心里一直默念的话。关了手机,谁也不想联系。包括王枚。话已说开,选择权也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上,他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只剩等待。
    
  春节,这是一个多么喜气热闹的节日,是团圆的代名词。张一冰又一次在连队里度过。这批新兵将在春节过后下到连队里,他这个新兵连长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让战士们过好在部队的第一个年。部队里过年没有那么多张灯结彩的习气,除了连队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就没有其他应景的物件。战士们热热闹闹地打扫卫生,包着饺子,已婚的连队干部放了假回家过年,未婚的都跟战士们闹作一团。中国人习惯看春晚,在部队里过年更是把看春晚当成一件大事儿。时间一到,战士们都挤到电视前面,没有座位的还回去搬来了马扎。
  张一冰来到值班室,给值班的战士们放假看晚会,自己替他们值班。这个春节对于他来说,是疏离的,仿佛自己置身热闹之外。隔着几扇门隐约传来春晚声音,和战士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隔了几世那么远。
  拨通家里电话,给父母拜年。之后又拨肖大力电话,连着拨了几遍都是无法接通。他感到奇怪,但又想到也许是信号不好。犹豫着,犹豫着,还是给小枚发了一条祝福的短信。等了好久,没有收到小枚的回信。张一冰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以后都会这样吧,彼此安好,天各一方。歌里不是这么唱的吗?当你的纤手搭上他的肩膀,我也会回过头泪流两行,祝福你,姑娘!
  窗外响起热闹的鞭炮声,这是驻地百姓们在燃放烟花爆竹。站在窗前看着不断升起的形态各异的烟花,张一冰的心空荡荡的,此时就想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像烟花一样绚烂到极致然后转瞬即逝,这样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想起小枚送的礼物。打开礼盒之后发现是一张光盘。推进光驱里,电脑屏幕光线反射在他脸上,显得没有血色那样惨白。这是一个电子相册,配了浪漫的音乐,把两个人从小到大的照片以及相处以后的合照做成了动态相册。每一张都配了文字,有的温馨感人,有的忍俊不禁。可以看得出来,这是用心做的一份礼物,光盘里写满了全部的爱。
  关上电脑,想哭。
  反正睡不着,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手套,走到楼下散步。岗哨见了他,起立,敬礼。
  二班岗,这曾经是自己最厌恶的岗哨,如今这些年轻的战士是不是也与自己当时的心态一样呢?但愿他们能在和平年代经过军旅生涯之后,羽翼能够迅速丰满,承载起生活的磨难。
  零点的钟声响起,岗哨换岗。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两个月过去了,肖大力的手机总是打不通,张一冰也没有等来小枚的消息。
  不知不觉中夏天来了。突然有一天,肖大力西装革履开着轿车出现在连队门口,着实把张一冰吓了一跳。
  “你小子跑到哪去了?电话都联系不上,我都快要报警找人了!”张一冰打了肖大力一拳。
  肖大力哈哈大笑着说到:“我找工作。不想接受安置,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理想的,觉得没脸见你,所以干脆消失了呗!”
  张一冰有些生气地说:“你说什么呢?什么没脸见谁,这话说着就没意思了!你小子再敢这么说,我真让你彻底消失!”
  两个人笑闹着,如新兵时候一样厮打了一阵。然后肖大力说请张一冰喝酒。
  张一冰不敢多喝,倒是肖大力无所顾忌。他现在给一个大企业的老总当助理,因为人品好又当过兵,所以老总又让他兼职当保卫经理,这车就是老总给他配的。
  “大冰子,咱有车了!我又刚买了房,交了首付。以后你到省会,就是有家的人了,敢不住我家我跟你急!”
  “行行行,你现在少喝点酒,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那时候查酒驾还没有这么严,所以不少人都是酒后驾车。肖大力自然也非常自信地认为这点酒奈何不了自己的驾驶技术。当晚觥筹交错之后,肖大力执意开车回家,张一冰只好嘱咐他慢点开注意安全之类的,还被肖大力嘲笑啰嗦。张一冰要求他,每过一个服务区,就要打个电话给自己报平安。
  过了几个服务区,肖大力都来电话嘲笑张一冰一番。可是张一冰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肖大力不安全抵达,他是一宿无法入睡的。
  张一冰掐着手指算路程,距离上一次打电话时间间隔比较长,肖大力没来电话。他赶紧把电话回拨过去,却始终无法接通。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联想,只好一遍一遍拨打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天亮的时候,他安慰自己说,也许肖大力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在服务区睡着了,总之不会有事的。发了条短信给肖大力,让他见字回电。
    
  几天过去了,没有接到肖大力的电话,而是接到白芳芳打来的电话。他张口就说嫂夫人好!可是,电话那端传来的却是白芳芳的失声痛哭。当晚肖大力酒驾回家,在高速公路上为了躲避超速的大货车,撞到了路边的基石。由于车速太快,车身翻了几翻滚落到路基外面的深沟里。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肖大力已经昏迷不醒。救护人员抬出浑身是血的他,抢救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
  张一冰从不抽烟,可是此刻他最想点上一根狠狠地抽一口。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一包烟,烟叶已经干得没有了油。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感觉胸腔疼痛得就要炸开。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都点不着烟。好不容易点燃之后,烟叶呲呲冒着火星,飘出青烟的姿态就像心事一样没头没脑地到处缭绕,惹人厌烦。猛吸了一口,干辣的烟呛进肺管,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悲伤过了头。
  总之,任它们流吧。天昏地暗了。
    
  张一冰请假参加肖大力的葬礼。白芳芳憔悴极了,眼睛失神地定住一个地方,很久不转一下。他感到心疼,这本该是展开生活新阶段的一对好友,结果人生就这么无情地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走过去,对她说:“芳芳,大力不在了,我就是你的亲哥哥!只要有我在,什么事情我都替你扛着!”白芳芳瘦弱的肩膀抖动着,泪水像断线珠子一样流下。张一冰眼圈红了,迅速离开。
  白芳芳从背后叫住他,说:“你等等,刚才小枚来过了,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张一冰边走边读那封信。
  “亲爱的一冰: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请原谅我之前一直没有与你联系。我想,经过这么久的考虑,你我的想法应该已经成熟了。
  大力的突然离世,是促使我下决心给你写信的一个重大原因。原来,生命太脆弱,脆弱到我们自己都无法把握。所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我突然能够理解了。
  但是我真的没有勇气与你过分居的婚后生活,我也不想随军到那个山沟里。于是我想明白了,我离不开我的生活,同样你也离不开你的。
  我也想明白了,等待这么多年,是我一直爱你的选择。如果不是因为你参加军区的股长培训,我也不会知道你在省会,所以当时我借口去看战友的名义,与你偶遇。是因为我一直在等待着你主动联系我,可是我没有等到。从教导队一别就是六年,我一直在等你。
  亲爱的,我不能陪你过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们都曾经真心地爱过彼此,把最美好的初恋和年华都给了对方,此生足矣。爱你,所以放手让你选择你想要的生活,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
  请你,要幸福。——王枚”
    
  张一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感觉,这一刻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到哪里去,身边过往的都是什么人……
  他拿出钻戒,扔向了天空。钻戒刺眼的光芒划着弧度飞过,就像与自己的过往划了个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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